雪泥 G

" 父亲爬回床，咯咯地笑。遽然，一阵呻唤代替了歌声。噢噢噢，痛死了哟，天哪！噢噢噢，来人啊！奶奶捂住脸在地上乱滚，呻唤越来越急促，越来越杂乱。父亲也跟着大喊大叫，阿娘，我是不是做噩梦了哦？阿娘！阿娘！ 奶奶还在地上乱滚。父亲恍恍惚惚奔出去，绕着奶奶跑，结结巴巴地说不完整话，娘要仁儿，仁儿要娘。 痛啊！水！水！奶奶摸摸索索..."

" 桃木衣橱里挂着五六件长褂，底层的衣服都没折叠，皱皱巴巴，像堆干盐菜。奶奶从里面翻出一件肚兜，替父亲换了，问要不要喝红薯稀饭，父亲眼皮子扑腾扑腾，嗡嗡地说，不。      长大了，不要再叫阿娘。奶奶的声音遥远而清晰，从天井传来，似一根冰凉的针狠狠扎进父亲的耳朵。 父亲梦醒时，一束月光正好落在床头，窗外的树朦朦胧胧，好似..."

" 等大姨婆苏醒过来，心下知道妹子并没回，沉住气，让人发了封家书，并无责难的意思。两月后，收到回信，竟长达八页，奶奶陈述了与爷爷在抗日中如何相识相知，末了，一笔带过，刚完婚，做二房。大姨婆气急攻心，吐出一口鲜血，栽倒床头，直到来年开春才下得地来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..."

" 奶奶的父亲和他的姨太太们住在观音滩镇外二十里。奶奶的母亲在她五岁时病死了，奶奶的姐姐，就是大姨婆，那时也才十一岁，却像老母鸡用翅膀偎着奶奶。文府六个姨太太，一个比一个泼辣刁酸，却没有一个敢和大姨婆干架。大姨婆十五岁出嫁，嫁到刘家堡，刘家种鸦片，个个是“烟囱”，大姨婆嫁过去不到两年，身上的肉就全掉了，看着比先前更精悍。..."

" 奶奶把父亲放在硕大无比的雕花木床上，父亲的头深深陷进沁凉的黄荆籽枕头里，舒服多了。屋内很暗，烛光晃晃荡荡，不知是影子还是人凑在鼻前，几百年的气息都压在胸上，父亲沉闷地漱了一声，伸出手欲抓住什么。奶奶佝腰拉开床头的一溜儿抽屉，从格子里捣腾出不少草药，奶奶回身，垫起指肚子在父亲的额头摩挲了一下，说是出去煎药，一会儿就好。..."

"  八月，知了藏在老榕树上吱个不休。父亲爬到树荫里，仰首望头上的天空，用衫子的下摆揩尽眼泪和鼻涕，他这样百无聊赖地看着白云飘过老榕树，蜷曲双腿，头倚在树根上嚅嚅而语，人之初，性本善。性相近，习相远。 父亲常常在梦中听到天籁之音，由远而近，甜而不糯，多少次，他循着这灵魂的呼唤走进洞府仙境，那里长满了奇花异草，蝴蝶和鸟儿漫..."

" 年幼的父亲没有兄弟姐妹，日复一日坐在院门口的土坎上俯瞰观音滩镇。镇子是那么小，中央一座石桥，河埠头开了家茶馆，竿子上高高挑着布望子，桥两头六七户人家，河面三四艘渔船。从小镇坐马车进城要走一天一夜，翻山越岭。 每当下山的欲望从心里升起，奶奶的警训接踵而至，父亲顿时犹陷冰窑，全身颤栗起来。奶奶给父亲圈定的活动范围终止于下..."

"     酒过三杯，父亲搁下筷子，背向前弓得更厉害了，搓了搓手，抱紧膝盖，目光斜掠过我的耳际和肩膀，盯着很远的地方。三娃儿，父亲说，我的身世是个谜，我怀疑我并不是你奶奶和你爷爷所生，我是捡来的，我是孤儿。据说那年，我还是阿儿（婴孩），母要舅公三缄其口，不得对爹泄露半点风声。爹到西街子找了三遍舅公，不知我们母子是生是死，..."

"    “罗薇，怎么啦？”  安祖抓住罗薇的胳膊不解地问。屋檐下无人，宾客都在大厅里，蓝调悠悠，几对上了年纪的伴侣缱绻而舞。这是安家每年一度的消暑宴会，各界名流汇聚于此，认识的、不认识的，怀揣着各种目的，当然也有纯粹是仰慕安先生“亚洲电视巨人”的雄才阔略，即惺惺惜惺惺之情愫。除却利益上的考衡，这样一个午后，四处洋溢着浪..."

"  安家的花园简直是一片玫瑰花海，灌木状的玫瑰、齐膝高的玫瑰、藤蔓缠绕的玫瑰、粉红、深红、金黄、纯白……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，罗薇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口气。 “你是谁？不准逾越这条界限！”    一张男人的面孔，不！应该说一张怪诞的男人的面孔在梧桐树荫下散发出摄人心魄之气，那深邃忧郁二十岁的眼睛，那浅纹微雕三十岁的额头，..."